我不喜欢“旅游”,在我不长的人生历程中,所谓的“旅游”次数一只手能数出来,如果刨去工作之后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的话,那怕不是半只手都能数过来。
儿童时期家里条件差,完全谈不到什么“旅游”,少年时期有过一次“旅游”经历,其实是我爹被外派到北京矿大学习一周,我和我妈就跟着去了一趟。
这趟北京之旅的记忆在经历过时间的冲刷之后,留在我脑海的内容其实并不多,还都偏向负面:硬座的火车、一家人只舍得点一笼的贵到要死的狗不理小笼包、颐和园里走不动闹情绪的我和无奈的我妈、去超市买东西要频频看标价签的窘迫。
对的,残留在我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用这俩字就能完全概括:窘迫。
窘迫就像癌细胞一样生长在我大脑的深处无法根除。增长的年龄、成长的阅历以及成年后逐渐宽裕的收入水平也不过是某种化疗手段而已,所有后天的找补都在小心翼翼的过度补偿,就像加大力度的化疗手段,无非只是把这种名为窘迫的癌细胞困在记忆深处的一小片地方,但始终无法彻底铲除。
不过呢,人生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所有的事情最终都会和解。
我和窘迫的第一次和解发生在大学时期,也是一次旅游经历:和舍友一次去爬华山。
那年华山景区有优惠政策,陕西省内的大学生都可以免票去爬/玩,我们宿舍四人连同隔壁宿舍一个哥们,买上绿皮车的票就去了。整个“旅游”过程简单来说,就是五个穷鬼在三十块钱的往返火车票钱+一碗面钱的情况下,跟傻逼一样爬了半夜山,挨了半夜冻,瞅了一眼日出。
我不知道对于其它四个人来说这趟旅程值不值得,但我的退堂鼓其实在山顶就打得震天响了:太他妈的冷了。
我记得我在山顶,旁边是小杜,我腿抖得跟震动棒一样,特别没骨气的跟小杜说要不咱回去吧,冷死了没求意思,人这么多,个烂求日出有什么可看的呢?大周末的不应该舒舒服服的躺在宿舍睡觉吗?
小杜眼神坚定,轻飘飘的回了我一句:再坚持一下。
就在那个瞬间我就彻底认清了自己意志力不坚定难成大事的软蛋本质,对小杜的敬佩也更多了一层。
其实读大学的时候我已经不窘迫了,虽然不算富哥,但已经不用在超市看标价签了,只是被裹挟在几个大汉中间,体验了一次穷游。在山顶挨了半宿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应该强迫自己去干自己没兴趣的事。
我是一个没有意志力的软蛋,我这种人不能从穷游中体会到任何乐趣,我不应该去穷游。如果时光再倒流一次,我一定不会跟另外几个穷鬼一起去爬那个鬼华山。
窘迫的本质是和自己较劲:少年时的北京游是经济上的窘迫,我们家经济不好的情况下,我娘俩就不应该去北京受罪。大学时的华山游是从众的窘迫,我本身对爬山、日出都没什么兴趣,就不应该跟着几个大汉去为难自己。
没必要的事。
相通这点后,真是一念天地宽,整个人都舒坦了。
但参加工作后好几年,我都很割裂:一方面我心里明白人不能和自己较劲,不应该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但现在是:我其实没得选择。我毕业之后的路走得稀里糊涂的,连蒙带猜的,每个阶段的现状都是上个阶段选择的结果,可每个阶段我做出选择的时候都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答案。
活像李小龙在电影里,对着英文菜单点了一桌子汤。现在汤上来了,该嘬着吃还是得嘬着吃啊,不然怎么办?
上了几年班后,和窘迫有了第二次和解,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就是生活。
充满了妥协。
去年元旦的时候,架不住老婆的雷厉风行,我们两人去了一趟云南玩。
旅程开始之前我是非常担忧的,毕竟小时候旅游的心理阴影太大了,我甚至是做好了受罪的准备和充分的心理建设出发的。实际体验嘛,反倒还相当不错。
虽然还没有大富大贵,但出门游玩几天倒也不用像小时候那么拮据了。
导游有一天领着我们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指着一个王八雕塑跟我们说:摸了有好运,能发财。
所有的同行人都争先恐后的去蹭那只铜皮王八,就我和谷女士站在旁边晒太阳。
导游问:“你俩不去求个好运吗?”
我说:“不用了,钱挣够了,没必要”
去了玉龙雪山,很冷,没意思。
去看了几场演出,很震撼,人生头一次搞懂了为什么会有人花钱去看各种“演出”:现场体验确实是屏幕或者投影无法替代的。
一切都挺美好,除了一件事:谷女士怀孕了。
谷女士其实不是第一次怀孕了,去年年底谷女士就经历了一次妊娠,可惜最后以生化告终。
其实我们是从云南回来后才发现怀孕的。
怎么讲呢,那天晚上看着她拿个验孕棒,我心里就两个想法:
我不激动,也不害怕,也没什么波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也不知道这样正常不正常,但我确实没什么波澜。
接下来的将近十个月,谷女士也比较平稳,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日子就跟没怀孕的时候一样,也没有什么孕吐反应,除了肚子越来越大,跟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有点困扰我们的就是谷女士血糖偏高,被诊断为孕期糖尿病,不能摄入过多淀粉和糖类。我一个夏天没怎么吃西瓜,比较不满。
本来按着产检的估算,孩子出生应该在九月底,九月十九号的时候我还在oncall呢,晚上十点下班回家,正瘫在我的电脑面前准备休息放松一下,谷女士就在喊我。
我一边没好气的“又怎么了嘛!?”一边慢吞吞的向卧室走去,然后就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谷女士羊水破了!
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谷女士让我去次卧拿个待产包,我跟没头苍蝇一样跑了三趟。
我把我妈从旁边房间喊起来,期待我妈能做点什么,可惜我妈也是一脸懵逼: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三十年前的生产经历了,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现在回头想起来那几分钟谷女士估计都想拿刀砍死我和我妈两个废物,我六神无主我妈一脸茫然。
索性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我打了120叫了救护车,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一男一女一司机进屋,俩护士才跟我们讲,不用紧张,羊水是不会流干的,生孩子还早,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怕,咱慢慢来,先下楼。
我感觉我的血压才下去。
平常产检时感觉开二十分钟的路,那天晚上在救护车上感觉摇了一个小时。
下了救护车,办了住院,有个护士跟我说了一坨东西,我都忘了,或者是当时就压根没记住。
给救护车结了账,才知道其实救护车也不是那么贵:一百六十块钱而已。
一点多到医院,护士说宫缩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等着吧,正式生产可能要到明天。
大概是四五点的时候开始规律宫缩,谷女士很疼,表情一次比一次狰狞虚弱,基本是哀嚎了好几个小时,可惜查体的护士来了两次,基本还没开指,不能上无痛。
好不容易开指到两指了,打了无痛,谷女士才喘一口气,睡了一会。
生产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了,过程也比较揪心,谷女士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使不上劲,孩子脑袋出不来。
护士试了五六次,我明显已经听出来了前后的语气区别了,孩子就是露个头发给你看,然后就又缩回去玩去了。胎心已经快降到100以下了。
慢慢的病房涌进来两个护士一个医生,医生在旁边看着又试了几次,失败了。
医生和护士跟我们说,要侧切个小切口,切完再试了一两次,还是失败了。
我感觉医生多少有点生气了,把我扒拉开,几乎都是骑在谷女士肚子上,把崽往下捋。
捋了一次,失败了。
我当时在旁边觉得:完蛋,要转剖了。
医生安慰谷女士:咱再试一次。
然后那个场景真是令人难忘:那个大夫仿佛脚都翘起来了,两手大力在肚子上往下捋。然后崽儿就出来了,血糊了染湿哒哒黏糊糊一大坨东西被挤了出来,里面有个崽。
可能我记忆里有点偏差,应该没有我讲的那么克苏鲁,现在回想起来出来的那一坨东西的主体应该就是我崽。
但我已经有点恍惚了。
我站在床边侧身挨着病床,崽儿出来之后我想探身前去看一看,被大夫和护士厉声喝止了:无菌环境你不要乱动。
可能真是怕我影响无菌环境,但我觉得大夫和护士就是怕我看了什么克苏鲁景象后这辈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找出的一个托词。
我看了一眼我崽,没有小鸡鸡,长得好丑,跟我奶奶好像,头都被挤扁了。
脐带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怪不得胎心在降。
这就是张思妍出生的故事。
孩子出生后有两周我都没给她起好名字。
一方面是她出生的太促不及防,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了十天左右,另一方面是,名字确实不太好起。
和多数人不一样,我只想给她起一个普通的名字,但实践时,这其实并不容易。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现代汉语词典》翻了一遍,先是从所有汉字中筛选出一批“看起来适合做名字”的字。
再一个个的去仔细看这些字的释义,把明显不适合的字淘汰掉一批:比如常见姓氏、有负面含义的字等。
再去豆瓣上按一个个字去查,有没有用这些字的演艺圈人士,淘汰掉一批。
再去把一些笔画繁杂的字淘汰掉。
再淘汰掉那些常用在男性名字中的字。
最后七淘八淘,留下50多个字。写个小脚本,把所有两字的排列组合列出来,大概好几百个。
再一遍遍的筛选。
筛掉念起来不顺嘴的,筛掉有谐音词的。我特别担心给孩子起的名字有人什么谐音梗,然后在学校中被其它小王八蛋起外号。
总之最后筛出来十几个名字,最最最后筛出来两个:张诗韵和张智妍。
然后和谷女士开会,谷女士提了几个意见:
最后扩充出张诗妍和张思妍两个名字,用卫生纸搞了四个阄。
让崽儿自己抓一个。
她自己选的“张思妍”。
挺好,很土气,很平常的一个名字,正是我想要的,也正是我对她的期待: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一生就好了。
在孩子出生之前我是有一些天真的,我想着我有6周的产假,还有我妈帮忙,应该不需要请月嫂。
最后还是请了月嫂。
月嫂期满后,孩子正式进入肠胃生长期,由于胀气,每天都在嚎,谷女士和我轮番破防,我妈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出生后很长时间黄疸居高不下,让人担心了好久。
产假期间每天的时间被崽切割成一两小时的碎片,什么也干不了。
我现在能得出的结论是:养崽是需要有一个成年人脱产的。这是个很无奈的事情,可惜在有孩子之前我完全想不到会是这样。
换句话说:如果夫妻双方没有经济条件请月嫂、阿姨的话,又不能让父母来帮忙,那基本是没法养崽的。
我和谷女士还尚且算经济条件尚可,也有我妈帮忙,养崽都搞得大家身心俱疲,实在难以想象32年前我爸我妈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以想象。
而想到这一层,就忽然体会到了“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句很土气的话背后的分量了。
也让我这个丧气的人,对“人生是一场苦痛的旅行”有了更深的认识。
总之,这大概就是这段时间我的生活:有了个崽。